现今酉水卯洞与仙人洞近景（红圈为仙人洞）

30弦古瑟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鲁腾 张泉 通讯员 周林

近日，经专家鉴定，来凤县于1992年在该县百福司镇“仙人洞”发掘出土的一件乐器为30弦古瑟，所属年代为唐早期，是目前国内首次发现的弦数最多的古瑟实物，填补了汉至唐代古瑟发展脉络的考古空白，为中国古代音乐史、民族文化交流研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佐证。

一件在该县文物部门沉睡了34年的古瑟，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考古记忆。这一次的考古发掘虽然只持续了一天，但对当时参与其中的每一位考古人员而言，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因为这是一次在百米绝壁上进行的一次抢救性考古发掘。时任这支考古工作队负责人的邓辉至今回想起来，仍感“心有余悸”！

进入峒内时考古人员的攀爬（王晓宁拍摄）

一起盗洞案件引发的抢救性发掘

时间回溯。

1992年8月，来凤县百福司镇一对吴姓兄弟，携带铁锹、绳索等工具，穿过人迹罕至的灌木丛林，艰难攀爬至山顶，然后绳降至绝壁之上的一处洞口，进入洞内。一番胡乱翻找，兄弟两人在洞内找到一些青铜器、瓷器等10多件物件，用蛇皮袋装回了家。

两人在洞内翻找过程中，将洞内一些腐朽的木料随手扔出洞口。不久，当地的文物保护工作人员在洞口下方的酉水河河滩上，发现了这些散落的木料。随后，文物保护工作人员又相继在附近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瓷器残片、铁皮等物件，遂报警。当地公安机关迅速将吴姓兄弟二人抓获，并在其家中起获被盗的全部文物。其中有部分瓷器在兄弟二人下山途中，因蛇皮袋与沿路山石发生碰撞而损坏。

发现盗洞行为后，该县文物部门立即向省、州文物部门进行了汇报。经省、州文物部门研判，洞内可能已遭到盗洞人员的严重破坏，决定对被盗洞穴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

被盗洞穴位于一处石壁之上，石壁高达200余米，如刀削斧砍般。古老的酉水河从洞穴底下的卯洞奔流而出。站在石壁之下，可仰头望见洞口处有吊脚楼式的木质栏杆建筑。因年代久远，当地人不知道该建筑为何人、何年代所建，民间相传为仙人居所，故称该洞为“仙人洞”。上世纪50年代，“仙人洞”就是已知的历史遗迹。1988年，来凤县政府将“仙人洞”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吴姓两兄弟就是受民间“洞内藏宝”传说驱使，才冒险进入洞内。

进入洞内工作人员（左起：前排：王振普、李作林、王晓宁、朱世学、杨孝慎、公安干警、记者。后排：魏强、戴德明、邹育、黄林、余军、罗建峰、邓辉）（受访者供图）

考古人员攀爬百余米绝壁天梯进洞发掘

1992年，24岁的黄林分配到来凤县文保所工作不久。整个县文保所包括刚刚分配来的黄林在内，一共仅3名考古工作人员。恩施州文物部门从全州抽调业务骨干，组成一支10多人的考古工作队，由时任恩施州博物馆馆长邓辉担任领队。

“仙人洞”地处绝壁之上，底下是湍急的酉水河卯洞伏流，从洞口到酉水河河面垂直高度约150米。地势险峻，考古人员进洞不得。在来凤县时任分管副县长王正东的主持下，县建安公司抽调一组工人，先在绝壁上搭建脚手架，然后利用脚手架搭设至洞口的天梯。有条件的地方用钢管架设硬梯，没条件的地方则用绳索结成软梯。

1992年8月27日，考古队员来到崖壁之下，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邓辉尝试着攀爬了一小段，给队员们鼓劲。然后考古队又撤回去对全体队员进行了两天的适应性心理训练。

1992年8月30日清晨7时许，考古队队员一身轻装，再次来到绝壁之下。攀爬前，所有队员在崖壁下照了张合影，每个人心里都涌动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感。邓辉对队员们提出了“胆大、心细、沉着、抓稳”八字要求。“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他回忆说。

考古队员王晓宁负责此次考古的拍照工作，为了拍摄队员们攀爬绝壁的场景，他是最后一个开始攀爬的。他回忆：“等到我开始攀爬时，一位队员在悬崖中间的绳梯上一动也不动了，仔细一看，他的双腿在发抖。足足有十多分钟，他是上也不敢上，下也不敢下。他身后的其他队员都被堵在半空中。无论是现场的县领导、还是周围的群众，都着实捏了把汗。最后在大家的鼓励声中，他还是慢慢抬起脚，抓着摇摇晃晃的绳梯爬进了洞。”

百余米的天梯，10多名队员全部安全攀爬进洞，足足花了整整2个多小时。

不出文物部门所料，洞内遭吴氏两兄弟野蛮盗掘，损毁极为严重。经过整整一天的发掘清理，考古人员一共清理出土从两晋时期至宋代的金、铜、铁、瓷、木、绸、锦等各类文物130多件，为研究西南地区古代丧葬习俗、社会结构等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

30弦古瑟

一件古乐器身上的待解之谜

在此次出土的百余件文物中，一块看似普通的木质瑟板，成为后来考古研究最具突破性的发现。

这件古瑟面板长约105厘米、宽48厘米、厚1.3厘米，材质为硬质木，面板对称的30个弦孔排列规整、清晰可辨，仍保留有弦座安装基础。

“最初我们仅能判断这是一件古代乐器，无法准确区分是琴还是瑟。”如今已是来凤县民族博物馆馆长的黄林介绍，这一谜题直到34年后才得以解开。

2025年，经专家鉴定，该乐器为唐早期30弦古瑟。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弹拨乐器之一，盛行于战国至秦汉时期，在唐之后，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目前已发现的古瑟弦数从20弦至26弦不等，以25弦居多。“此次在来凤发现的30弦古瑟，为国内考古首次发现，也是目前所见弦数最多的古瑟实物。”黄林介绍，这一发现，串联起古瑟从少弦到多弦的发展序列，为研究中国古代音乐史、礼乐制度、民族文化交融提供了关键实证。

一项如此重大的考古成果，为何沉睡34年才被解开身世之谜？黄林坦言，当年来凤县文保所仅有3名工作人员，严重缺乏考古研究机构力量和人才队伍，加之人员更替等多重客观因素，让这份珍贵考古资料长期搁置，留下遗憾。2025年，在省文物局及有关科研单位、专家大力支持下，来凤县启动仙人洞崖葬考古研究工作。目前，研究成果即将出版。

这件古瑟为何是30弦？在何种场合演奏？又为何在偏僻的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出现？这些谜题有待进一步研究。

文物整理现场，了解现存文物状况（受访者供图）

黄林在现场作相关内容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