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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思绪

中国文化报讯(文/秦新法)我在县城这个福利小厂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已过了二十四个春节了,无论县城的鞭炮声如何像海浪般咆哮并响彻除夕的长夜,无论县城怎样的人山人海熙攘繁华,我仍感到身在异乡为异客的陌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还是一个青春帅气的小伙子,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可天有不测风云,我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严重受伤,导致腰脊骨折。躺在离家乡千里之遥的省城医院的那张病床上,一件对常人举手之劳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横在我面前莫大的障碍。我痛不欲生,曾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最终,我还是挺过来了。虽然从此我要架在双拐上蹒跚移步,但我的思维、思想、情感,还有对生活的体验和感受却没有和病魔一同消失,反而越发丰富而强烈。
我回想起家乡的春节。家乡的年是亲切祥和的。每当进入腊月,村里那盘老碾就忙个不停,一家挨着一家依序地碾着玉米,准备蒸制过年时走亲访友的礼——馍馍。那时这种用玉米蒸制的馍馍是最贵重并拿得出手的礼物。记得童年时有一年过年,父母都病倒在炕上,奶奶唉声叹气,但不一会儿,村里乡亲,东家给十斤白面,西家给十斤大米,很快我家又恢复了过年的生机。
家乡的年节离不开孩子们的烘托。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村里的窄径小道上追逐嬉戏,不时燃放着噼啪脆响的鞭炮。在那贫乏的岁月,父母总要想方设法地满足孩子们各种过年的要求,穿新衣戴新帽。哪怕衣服是用白布染成的,哪怕炮仗是廉价赊来的,对孩子来说都兴奋不已。为生活忙碌了一年的父老乡亲,只有在过年时才有短暂的清闲,全家人围在火炉旁谈天说地,感受家庭的和谐、亲情的温馨。各村都要排练丰富精彩的节目,围绕社会形势、民俗人情的变化,反映时事,宣传党的路线方针政策,颂扬新人新事。大家在各村之间互相演出,你来我往,将过年热闹喜庆的气氛推向高潮。
每到腊月,我家的院子里就会响起邻里乡亲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年轻人爽朗的说笑声和高高低低的歌唱声。在我受伤后,虽然有些事情做不了,但村里的乡亲们早就为我排忧解难,安排妥当。有了大家的帮助,我的每一个年节依然过得兴奋愉悦。
在家乡的很多年节,我都是和父亲一起度过的。有父亲陪伴在身边,内心就有了很多依靠和温暖。我与父亲相依为命,虽然生活清贫和艰难,但过年总是充满了喜悦和笑声。父亲常常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活,虽然忙碌,但父亲的脸上却带着笑意。母亲去世早,那些属于女人干的活儿都留给了父亲。每一顿都是父亲在柴烟缭绕中将饭做好,一碗碗端到我的手中。除夕夜,我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父亲聊着天……今天除了无限回味浓浓的亲情,我对父亲也有着深深的惭愧和内疚。现在年节里再不会有父亲的陪伴照料,可脑海里总是出现父亲的身影。我愈加怀念辛劳一生的父亲。父亲是家的象征、家的支撑,是沉默的劳作和坚韧。有个家,无论离家多远,身心就有依托与归宿;有个家,年节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和希望。
我回想起,一九九一年农历七月二十一日埋葬父亲后的深夜,因生存所迫,我搭乘一辆拉运木料的卡车离开了家乡。从此我就失去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失去了一个叫做“家乡”的地方。现在想来失去家园是注定的,经历磨难也是注定的。那个春节,冰天雪地,我深陷于繁华的县城漂泊无着,上一个年节还有父亲陪伴,这一个年节却只有一副双拐相伴。经历一番苦难,终于我于一九九三年六月来到福利厂,与这个六平方米的小屋相依相伴。从此,所有的年节我与小屋一起度过。
家乡那快乐喜庆的过年气氛永远也找不到了,永远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我每个年节,都是孑然独守着厂里倒闭后空阔清冷的大院,陪伴我的是空寂的大院和狂烈的寒风。墙外过年的喜气无论多么浓烈,多么热闹喧嚣,都使我深感咫尺天涯。在严寒的年节,我像一条冬眠的蛇蜗居于小室,孤寂而无聊地煎熬着年节的分分秒秒。耳闻一辆辆游行的彩车从县城的街道上驶过,想象那舞龙的热闹场面如何激活元宵的长夜。这些热闹、壮观、喧嚣等气氛是家乡小村无论如何也难以比拟的,可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我找不到家乡小村的那种亲切、祥和的氛围。
每到年节,看着人们归心似箭的样子,我对家的回忆就更加强烈。年节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锁。远的近的一个个年节列着队向我走来,向我展示着亲情的甜蜜温暖,也展示着一道道伤口和委屈。看着它们拥拥挤挤的样子,我友好地说:你们排好队,慢慢来,回忆的过程,充满了温度,回忆的尽头,应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有了这一年一次我们的相会,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机遇,也是命运对灵魂的恩典。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很是惧怕年节,怕这年节的思绪拥拥挤挤;很是珍惜年节,珍惜年节让我的思维得以清醒,清醒我从哪里来,还生命一个清晰的底色;很是感激年节,感激这个六平方米的小屋收留了我,不管是痛苦,还是欢乐,它都无限包容与呵护着我走进一个新的明天。在一片片晶莹的雪花飞舞中,我匆匆写下这些文字,是对收留我、为我遮风挡雨的小屋的感激和敬仰,也是给未来留下一些憧憬和回忆。

责编:汉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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