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记者 王永胜
通讯员 李涵
从武汉出发,车行90分钟,便到了麻城市龟山镇东垸村。
东垸村( 蔡高洁摄 )
92栋鄂东古宅环塘而建,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青石板巷道蜿蜒,踩上去,每一步都是乡愁。
然而,这座美得像油画的古村,也曾“空心”多年。
“全村997人,常住只有235人,这个核心塆子更是只剩45位老人,老屋八成以上空置。”村委会副主任鲍红能告诉记者。
交通不便、人员外流,反倒让古民居意外保留了下来。2019年,东垸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获得千万元级保护资金,老屋得以修缮。
但问题来了:房子修好了,人走了,村子就能活吗?
老屋醒了,人还没回来
东垸村( 蔡高洁摄 )
2024年,麻城市引入市属国企,对东垸村进行整村运营。60多亩田地流转出来,春种油菜花、夏种向日葵;27套闲置老屋改成了咖啡馆、农家乐和民宿。
通过短视频传播,东垸村火了。“旅游旺季一到,一天能涌进两三千人,最火的时候接近八千人。”鲍红能说。
热闹背后,烦恼跟着来了:花期一过,客流断崖;游客看的多,买的少,人均消费只有十几元;咖啡馆、小卖铺和文旅小景,跟别处的“网红村”长得差不多。
“花期经济”撑不起一个村子的全年生计。这是全国网红村的通病,东垸村也没躲过。
一张“别人抄不走”的底牌
东垸村的转机,藏在村头那座青砖小楼里。

2025年,由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与麻城市共建的大别山文旅融合研究院正式落成。一楼是乡村图书馆,5000册图书构成一面书墙;二楼是冯天瑜先生纪念书房,多功能教室每月都有武汉高校的教授来讲课。
9名高校专家被聘为“产业村长”,各带一支大学生创业团队驻村实践。见山艺术咖啡馆、非遗工坊、乡村美术馆、太极拳工作室相继落地。“村里提出的古建筑保护、农产品深加工等12项技术需求,高校团队已认领9项。”研究院相关负责人说。
“文化赋能+常态运营”,东垸村正打造“春赏油菜花海、夏游奇幻之旅、秋晒丰收盛景、冬品吊锅美味”的四季IP。花期过了,还有研学、康养、写生。
文化,成了东垸村“别人抄不走”的底牌。
茯苓窝的绝境重生
茯苓窝村( 蔡高洁摄 )
距离东垸村不远的黄土岗镇,茯苓窝古村落的命运更加跌宕。
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古村,拥有5200亩立体生态空间,原生林覆盖率92.3%,负氧离子浓度是世界卫生组织“清新空气”标准的40倍。49栋明清古建筑保存完好。
2018年,一家企业投资打造康养农场,300名村民家门口就业,年产值达560余万元。“空心村”摇身一变,成了国家级康养示范区雏形。
然而2025年5月,资金链突然断裂。职工工资发不出,到期债务无法清偿,讨薪信访频发。农场负责人罗卫刚叹息:“看着快建成的康养体系停摆,真的走投无路。”
麻城法院没有一清了之。法官们研判后认为,茯苓窝核心资产是集体土地上的房屋,清算的话资产无法变现,村民权益受损。“重整才是最优解。”
法院启动快速重整机制,创新提出“资方与专业运营方绑定”的思路——意向资方投入480万元“输血”,顶尖农旅运营团队负责“造血”,从破产清算到重整计划批准仅用15天。
昔日网红村,从绝境中重生。
一杯“神仙茶”里的留守
并非所有古村都需要热闹的游客和资本的注入。有些价值,恰恰藏在看似落寞的坚守里。
黄土岗镇小漆园,同样入选“中国传统村落”。这里没有油菜花海,没有网红咖啡馆,只有四五十位留守老人。
手工制作野茶( 蔡高洁摄 )
每年清明节前后,老人们会上山采摘野茶,用世代相传的手艺炒制。73岁的彭明菊,手在大铁锅里不停转动,灶炉里泛红的炭火映着她的脸。忙活一整天,炒出的茶叶不足一斤。
68岁的何师傅刚炒好一锅,只有8两。他说:“山上的野茶随便采,但全是手工,一上午摘不了多少。自己喝,就不算那个账了。”

一连走了几户,记者都买不到茶叶——这些茶不卖,只留着自己喝、待客用。一位老人给记者泡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我们自己家的孩子说,自己做的茶叶好喝!”彭明菊自豪地说。
茶叶不是商品,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给乡愁安个“家”
麻城有21个“国字号”传统村落,数量位居全国前列。4月9日,麻城市传统村落博物馆在黄土岗镇桐枧冲村开馆。
博物馆本身就是一座古建筑——王氏祠堂,始建于清嘉庆年间,重修于民国初年,面积1050平方米,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馆内设传统村落形态、非遗、传统建筑结构等七大主题展厅。
在博物馆开馆仪式上,住房城乡建设部帮扶办公室原主任董红梅说:“麻城要总结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为全国传统村落保护利用提供样板。”
留住老屋,更要留住“屋里的人”
东垸村( 蔡高洁摄 )
回望麻城的探索,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东垸村引入高校资源,用文化拉长旅游链条,让游客“四季都能来”;茯苓窝经历资本断崖、司法重整的淬炼,正在探索更可持续的运营模式;小漆园的老人们,用一杯不卖的茶,守住了一种朴素的人情与乡土文化。
留住老屋不难,难的是留住“屋里的人”。没有原住民的村子,再漂亮也只是个标本。
麻城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答案:让村民成为村落复兴的主体,让他们愿意留下、有尊严地生活——这才是传统村落真正的“活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