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胡雯洁
每天早上7时出车前，网约车司机叶艳强会打开手机客户端，检查车载自动体外除颤器（简称AED）的状态，在APP上查看电量、电极片有效期、设备是否在线。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从上午10时到晚上8时，外卖骑手戚宇阳的电动车后备箱也放着一台AED，他随时准备在谋生与救命之间切换。
在武汉，越来越多的网约车司机和外卖骑手的后备箱里，静静躺着一台AED，随时准备冲向需要帮助的人。然而，当“救命神器”交到普通劳动者手中，而善意要走得更远，仍面临着现实的考验。
司机叶艳强从后备箱取出AED和急救包冲向伤者进行救援。
生计与救人的冲突如何化解？
4月7日中午1时，武汉高新二路与松涛路交叉口。一辆中型面包车掉头时，后方电动自行车来不及刹车，骑车人被撞飞昏迷。生死关头，一辆路过的白色网约车稳稳停下，司机叶艳强从后备箱取出AED和急救包冲向伤者。半小时后，救护车抵达，伤者生命得以保全。
“那天，我看到地上鲜血的时候心里也是揪着的。”叶艳强坦言，专业救援培训帮他克服面对鲜血、伤情时的本能恐惧。2025年5月，黄鹤应急救援队与滴滴公益开展合作，叶艳强主动报名，培训合格后成为公益志愿者，12月加入“滴滴车载AED志愿服务”项目后，他便开启了系统“特训”：心肺复苏、AED操作、外伤包扎、交通事故现场处置等，并将急救技能刻进自己的肌肉记忆。
对靠出车接单养家的司机来说，时间就是收入。“师傅们挤出不少时间进行强化培训，这需要具备一定的公益心和奉献精神。”黄鹤救援队总队长邓明锋说，救援队承接了项目培训工作，每周开展急救复训，已累计开展90余场培训。
“培训时间通常选在非高峰期，比如周二，避开周五到周一的出行高峰。”“滴滴车载AED志愿服务”项目负责人刘建军介绍，平台会对参与急救的司机给予一定保护，避免因培训或救人耽误在线时长扣分而导致后续接单难题。
湖北省慈善总会“城市骑士急救赋能公益计划”项目首场骑手志愿者急救培训
从“凡人善举”到“必然守护”的路还有多远？
戚宇阳每日穿梭于汉口的商圈与写字楼之间。那些救护车难以快速抵达的背街小巷、老旧小区、路口转角等，都是他日日必经的路途。这让他天然成为离危险最近、也离救援最近的人。他说，自己是“跟随张宝剑大哥的脚步”。2025年，外卖骑手张宝剑在送餐途中用AED成功挽救了一名心脏骤停患者的生命，成为感动全城的“急救侠”。一个人的善举，点燃了一场关乎城市应急体系的深刻追问：如何将个体偶然的挺身而出，转化为系统必然的生命守护？
追问很快有了回响。武汉“城市骑士急救赋能公益计划”正式启动，零散的善意开始向规模化、专业化的救援体系迈进。启动仪式现场，迈瑞医疗武汉分公司总经理赵孝然介绍了一组数据：目前，迈瑞已在武汉布局8000多台固定AED，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全国范围内，已有300多人因这些设备重获新生。他们向骑手们捐赠了10台AED，为“流动急救站”再添一份力量。
“后备箱里的AED让我有了挺身而出的底气。”戚宇阳介绍，此前，骑手需自愿报名、通过筛选，再经培训取得红十字救护证，才有资格携带这台AED。目前，武汉首批20名骑手，每两人排班轮流携带1台AED。被问起“救人耽误订单怎么办”，戚宇阳说得既朴实又坦荡：“一单钱不多，救人更重要。”他说，平台有“见义勇为”申诉通道，上传凭证就能免罚。
“固定AED像路灯，移动急救则像手电筒。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就需要手电筒的光来补充。”邓明锋说，相对于武汉这座特大城市而言，现有的移动急救力量仍是杯水车薪。
移动急救如何嵌入城市应急大体系？
流动性，是移动急救最大的优势，也是最棘手的难题。
一辆网约车、一台电动车，可以随时出现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但车会报废、人会转行、设备会过期，这套“流动急救站”网络，随时面临着断链的风险。
黄鹤救援队副秘书长朱艳萍，同时也是一位医务人员。她深知心脏骤停抢救以秒为单位，抢救的“黄金4分钟”一旦错过便无法挽回。她也算过这样一笔账：一台AED的市场价在1万元至3万元，电池寿命约4至5年，电池更换需要千元左右。2021年，黄鹤救援队曾联动多方成立了湖北省首支私家车上安有AED、急救包的黄鹤应急车队，现在11台AED正面临电池更换的节点，原捐赠方可能暂时难以持续支持。“流动急救站”要想持续“动起来”，经费压力是绕不开的一道坎。朱艳萍还提到，目前市面上针对AED设备或施救行为的专项保险产品，仍然比较稀缺。
黄鹤应急车队
人是流动的，设备也跟着流动。项目运行半年后，有三名网约车司机退出。在项目负责人刘建军看来，这个数字“在正常范围内”：“退出行业的司机仍可作为志愿者参与培训和公益活动，AED也会重新分配到其他符合条件的车辆上。”设备可以流转，人的技能也可以延续——退出的司机依然保持着“随时能救”的能力。
但更大的难题在于：这些“移动急救点”能否被纳入城市统一的应急响应系统？
邓明锋直言不讳：“移动急救还在探索阶段，与120的联动机制目前还没有建立。”目前，无论是滴滴司机还是外卖骑手，发现突发情况主要靠“偶遇”，而非“被呼叫”。一台AED静静躺在后备箱里，如果没人知道它的存在，它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不过，转机正在发生。
4月，一场关于“速度与生命”的特别座谈在省慈善总会举行。武汉市急救中心负责人主动找上门来，明确表态：将发挥专业救治优势，利用注册志愿者平台，积极配合各方共同解决参与急救的骑士和志愿者在专业培训、激励机制和法律援助等方面的困扰，会上，双方就设立相关基金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多方力量正在为武汉完善社会急救体系探索出一条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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