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8日,父亲走了,长眠于他生前所钟爱的青山绿水间。
父亲祖籍咸宁,1941年冬出生于赤壁市神山镇,这片鄂南大地的灵秀山水,滋养了他温润而坚毅的品格,也见证了他四十载教书育人、笔耕不辍的岁月。
他名“春树”,人亦如树。在写作学的园地里深深扎根,枝繁叶茂,荫蔽桃李,更以笔墨与热忱,书写了一名学者、师者的责任与担当。
作为湖北科技学院中文系的资深教授,父亲的一生始终与讲台、文字紧紧相连。他是《写作学》课程的主讲教师,更是中文系首任写作教研室主任,始终主张“高校文科教师必须拿起粉笔会讲课,拿起钢笔会写作”,这句朴实的话,不仅是他的职业信条,更是他一生的生动写照。课堂上,他从不空谈理论,总说“生活是写作的源泉”。
他带着学生走进街头巷尾,记录错字连篇的广告牌,组织拍摄电视专题片《这种脏乱差,也该治一治》,用镜头与文字推动城市文明的点滴改变。他深知文化传承需要亲身体悟,曾亲自带领中文系两个班的学生奔赴向阳湖“五七干校”旧址,在冰心、沈从文等文化名家曾驻留的青瓦白墙间,讲述文人风骨与时代沧桑。参观归来,他又指导学生办板报、出专刊,多篇习作登上《人民日报》《咸宁日报》《南鄂晚报》,彻底点燃了学生们的写作热情。1994至1997年,他负责的《写作学》课程被评为“湖北省省级优质课程”,这份荣誉的背后,是他对教学的极致追求与不懈坚守,更是他以文育人、以行践知的初心彰显。
父亲的笔墨温情,从不只留给课堂与学生。作为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国写作学会会员、咸宁市第四届人大代表,始终以热忱之心关注社会、践行责任,多次荣获民盟湖北省委“参政议政先进个人”、市“优秀人大代表”、校“优秀教育工作者”等荣誉称号。他深耕地方文化研究,尤其聚焦辛亥元勋石瑛先生——这位被誉为“民国第一清官”“布衣市长”的爱国志士,一生廉洁奉公、力抗权贵,为国家民族奔走不息。父亲耗费心血梳理其生平事迹,挖掘其爱国精神的当代价值,撰写的《石瑛:爱国志士有后人》等文被《人民日报》(海外版)采用,让这位咸宁先贤的风骨与情怀穿越时空,熠熠生辉。
而对咸宁电视台李海松记者的相助更显其热忱,当时李记者为推介家乡桂花与楠竹,揣着《天香桂子》《楠竹之乡》文稿向省台投稿屡屡碰壁,父亲见他满怀赤诚,便留他在家从清晨至深夜,逐字逐句打磨,数易其稿,最终让《天香桂子》《楠竹之乡》通过湖北电视台热播传遍荆楚,让咸宁的桂竹走出荆楚,声名远播。
他自己的创作,更是硕果累累。参加工作以来,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中国改革报》《湖北日报》等省级以上报刊发表文章200余篇。其中,他撰写的《八旬画家刘三多笔下的人与自然》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后点击率高达36万余次,撰写的《改革写作教学培养新型人才》《电视剧汀泗桥之战的得与失》等多篇论文在湖北省写作学会宣读,获朱伯石、孙绍振等权威专家好评,并多次荣获全国学会一二等奖。在校内,他历任职称评委、文科评估组组长等职,以公允之心护航学术,以严谨之态垂范后学。
他曾对我说:“我年轻的秘诀就是永远和学生在一起。”他爱生如子,四十载杏坛耕耘,桃李满天下。无数学生在他的悉心指引下成长为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比如中共中央司法部常务副部长陈训秋、广州南部战区大校金国平、《中国改革报》副总编黄天香、湖北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黄运全、武汉体育学院二级教授张德胜、武汉晚报高级编辑阮建华、咸宁职业技术学院副校长方高文等等。
无论是课上还是课下,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说起写作便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神采,把学生的成长当作最大的骄傲,这满园桃李,正是他“春树”之名最生动的诠释,是文脉传承最鲜活的火种。
对我而言,最初在高校图书馆工作,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博览群书,后来踏入高校学报编辑行业。职业的转换,让我真正读懂了父亲的风骨。他1965年从湖北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1985年又赴武汉大学参加全国高校写作骨干教师研究班深造,这份对学问的精进之心,这份对文字的敬畏之情,也深深影响着我。我年轻时初撰论文,我常为写作犯困,父亲便拉着我静坐灯下,悉心点拨:选题要标新立异,取材要博采精鉴,撰文要匠心独运,改稿要不厌斧琢。
后来我履职责任编辑,父亲又常以“做文先做人,编稿如修身”的朴实话语叮嘱我,这份叮嘱也成为我深耕学报编辑工作的初心与准则。工作中,我始终以严谨细致的态度把控稿件质量、打磨文字细节,既守牢学术出版的规范底线,也力求让每一篇稿件都经得起推敲,这份较真与坚守,皆是父亲言传身教的馈赠。
他所传授的,远不只文字技巧,更是一种对文化的敬畏、对地方的深情、对文脉赓续的自觉。如今,每当我审读来自全国各地的稿件,总觉得他温和而笃定的声音如犹在耳。这份精神血脉,让我深知:手中的朱笔,守护的不仅是学术规范,更是薪火相传的文明之光。
父亲爱山水,晚年总喜欢走进自然,看草木生长,听泉水叮咚。如今,他长眠于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与鄂南的青山绿水、绵长文脉融为一体。淦水悠悠春常在,潜山郁郁树亦荣。他就像一株春树,生于斯,长于斯,最终将生命归还于斯,却以另一种方式——透过他灌溉的桃李、他写下的文字、他点燃的理想——继续生长,郁郁葱葱。
他的身影或许会渐行渐远、渐渐模糊,但他留在讲台上的滔滔话语、稿纸上的朱批墨痕、学生心中的温暖记忆,以及那从未褪色的文化担当,却如春树常青,永远为我们指明前路。
他的一生,是对“文以载道”最沉静的践行。从此,杏坛春树,生生不息;纸上薪火,代代相传。(作者:《湖北科技学院学报》编审、执行副主编余朝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