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就业人员60年来首次减少:一个标志性转折点的多维透视
近期,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末全国城镇就业人员总量较上年末减少了842万人。这一看似简单的数字变动,却因其“60年来首次减少”的时间跨度而显得格外沉重,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深度思考。这不仅仅是一个统计数据的波动,更是一个深刻反映中国经济结构转型、人口变迁与外部环境冲击的综合性标志。它标志着中国劳动力市场乃至整体经济发展,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
一、现象剖析:数据背后的结构性变化
城镇就业人员的减少,是多重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而非单一原因所致。首先,人口结构的根本性转变是长期基础。中国劳动年龄人口(16-59岁)总量自2012年起已进入下行通道,人口红利从“无限供给”转向“有限供给”乃至“收缩”。2022年,人口总量更是自1962年以来首次出现负增长,这直接影响了劳动力市场的“源头活水”。其次,经济增速换挡与产业结构深度调整构成中期压力。传统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建筑业等吸纳就业的主力行业,在转型升级、环保约束及市场需求变化下,增长放缓甚至收缩,导致岗位创造能力减弱。与此同时,平台经济、服务业等新业态虽在成长,但其就业的稳定性、统计的全面性以及对大规模劳动力的吸纳模式,与传统产业有所不同。
再者,短期外部冲击的“催化剂”效应不容忽视。2022年,复杂严峻的国际环境和国内疫情的多点散发,对接触性服务业、小微企业经营造成了显著影响,部分城镇就业人员因所在行业或企业经营困难而暂时或永久退出劳动力市场。此外,就业观念与选择的多元化也是一个微观因素。部分高校毕业生选择“慢就业”、自由职业,以及一些劳动者因家庭照料等原因暂时退出市场,这些选择在统计上也可能体现为就业人员的减少。
二、深层意涵:超越数字的四个历史性转折
“60年首次减少”这一事件,其象征意义远大于数字本身,它至少标志着四个层面的历史性转折。
1. 从“总量压力”到“结构矛盾”的就业问题主轴转换
过去几十年,中国就业政策的核心目标是解决数以亿计新增劳动力的“总量压力”。而当前,在总量首次出现净减少的背景下,就业的主要矛盾日益凸显为“结构性矛盾”:即劳动力供给与产业升级需求之间的技能不匹配(“招工难”与“就业难”并存)、区域间劳动力流动与分布不均、以及重点群体(如高校毕业生、大龄劳动者)就业稳定性等问题。就业工作的重心必须从创造足够多的岗位,转向创造更高质量、更匹配的岗位,并提升劳动力与岗位的适配效率。
2. 经济增长与就业增长关系的重新定义
传统的“奥肯定律”在中国语境下曾表现为高经济增长带动高就业增长。然而,随着资本深化、技术替代(自动化、人工智能)的加速,经济增长的就业弹性正在下降。单位GDP增长所带动的就业增量在减少。这意味着,未来维持就业稳定,不能单纯依赖经济总量的高速扩张,更要依靠经济结构的优化、劳动生产率的提升以及就业友好型产业(如高端制造业、现代服务业)的培育。
3. 劳动力市场从“无限供给”到“稀缺资源”的范式变迁
劳动力不再被视作取之不尽的低成本要素。其稀缺性上升,将倒逼企业改变粗放用工模式,更加注重通过技术创新、改善工作环境、提升薪酬福利来吸引和留住人才。同时,这也为劳动者争取更平等的劳资关系、更好的权益保障提供了新的市场基础。
4. 社会保障体系面临从“支持增长”到“支撑稳定”的功能升级
在劳动力流动放缓、部分群体退出市场的背景下,覆盖全民、统筹城乡的社会保障网(尤其是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的稳定器作用变得空前重要。体系需要更具韧性,以应对因就业形态变化、职业生涯中断等带来的个人与家庭风险。
三、挑战与机遇并存:未来劳动力市场的可能图景
这一转折点既带来了严峻挑战,也蕴藏着转型机遇。
主要挑战包括:一是潜在经济增长率的下行压力。劳动力供给收缩是潜在增长率的重要制约因素。二是收入分配与社会保障压力增大。就业不稳定群体可能扩大,对共同富裕的推进提出更高要求。三是部分行业和地区的人力短缺常态化,可能影响产业链的完整性与区域协调发展。四是宏观经济政策调控的复杂度增加,需要在稳增长、促转型、保就业、防风险之间寻求更精细的平衡。
同时,机遇也随之显现:一是倒逼产业升级与技术创新。劳动力成本上升迫使企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加速自动化、数字化和智能化改造。二是促进人力资本投资。社会、企业和个人将更加重视教育、培训和终身学习,提升劳动力质量以弥补数量不足。三是为改善就业质量提供窗口期。有利于推动实现更充分的就业、更合理的劳动报酬、更健全的权益保障。四是推动银发经济与老年人力资源开发。延迟退休政策、适老化产业、老年人再就业等议题将获得更大关注和发展空间。
四、政策应对与战略前瞻:迈向高质量的充分就业
面对这一历史性变化,公共政策需要系统性、前瞻性的调整。
1. 实施“就业优先”政策的升级版
将就业指标置于宏观经济调控的更高优先级,不仅关注就业总量,更关注就业结构、质量和匹配度。财政、货币、产业等政策应评估其对就业的综合性影响,加大对就业吸纳能力强、潜力大的行业和中小微企业的支持。
2. 全力破解结构性就业矛盾
大规模、精准化开展职业技能培训,特别是数字技能、绿色技能等未来技能的培训。深化教育改革,推动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融通,使人才培养更贴合市场需求。健全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障和权益保护制度。
3.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
在科学论证基础上,稳妥推进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改革。鼓励用人单位消除年龄歧视,开发适合大龄劳动者的岗位。发展养老服务等产业,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4. 依托新经济形态拓展就业新空间
在规范中促进平台经济健康发展,支持其创造更多正规化、有保障的就业岗位。培育数字经济、绿色经济、银发经济等新增长点,挖掘其就业潜力。
5. 构建更高效、更公平的劳动力市场
打破户籍、地域、身份等制约劳动力流动的制度障碍,促进劳动力在城乡、区域、行业间优化配置。强化公共就业服务体系的数字化、智能化水平,提升人岗匹配效率。
结语:在转折中重塑竞争力
城镇就业人员60年来首次减少,是中国经济社会发展长期趋势与短期波动交织共振的结果。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从人口大国迈向人力资源强国的必经之路上的复杂图景。这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危机,而是一个强烈的转型信号。它迫使全社会认识到,依赖低成本劳动力扩张的增长模式已不可持续,未来的国家竞争力与民生福祉,将越来越取决于人力资本的质量、科技创新的深度、以及社会制度的韧性。能否化挑战为机遇,关键在于能否成功推动经济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推动就业从“数量扩张”转向“质量提升”,最终在劳动力总量达峰回落的背景下,实现更高质量、更充分的就业,为共同富裕和现代化奠定坚实的社会基础。这个“首次减少”,或许正是开启中国劳动力市场与发展模式新篇章的历史性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