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日本成人教育的区域化格局与“一区二区”的提出
在全球终身学习浪潮中，日本以其成熟且高度系统化的成人教育体系而备受瞩目。其发展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呈现出鲜明的区域化特征。其中，“一区”与“二区”的划分，并非官方行政概念，而是学界与实践者为深入分析而提炼的模型。“一区”通常指以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圈为核心的、高度城市化、经济发达、资源高度集中的区域；而“二区”则涵盖广大的地方城市、町村及偏远离岛，面临着人口老龄化、少子化、产业空心化等严峻挑战。本文旨在比较这两类区域成人教育的发展模式，剖析其内在逻辑、实践路径与面临的困境，以期为中国等面临区域发展不平衡的国家提供有价值的启示。
“一区”模式：市场驱动、高度分化与创新前沿
以三大都市圈为代表的“一区”，其成人教育生态呈现出高度市场化、专业化和国际化的特征。
1. 驱动力量：旺盛的市场需求与多元供给主体
“一区”拥有密集的企业总部、高新技术产业和庞大的白领阶层，催生了强烈的职业能力提升与转型需求。因此，其成人教育主要由市场驱动。供给主体极其多元：
- 营利性专门学校与培训机构：如大原学园、TAC等，提供高度细分、紧贴市场热点的资格认证（IT、会计、医疗福祉等）与实务技能培训，运营灵活，课程迭代迅速。
- 大学与社会人研究生院：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等顶尖学府开设夜间课程、科目履修生制度以及面向社会人的专业硕士（MOT、MBA等），满足高层次人才深造需求。
- 企业内教育：大型企业集团拥有完善的内训体系，并与外部机构合作，进行从新员工到管理层的系统性培养。
- 市民讲座与NPO活动：由区市町村教育委员会、公民馆及非营利组织举办，内容涵盖文化、艺术、健康、语言等，满足市民的个性化与休闲学习需求。
2. 核心特征：高度专业化与数字化转型领先
“一区”模式的核心在于“效率”与“前沿”。课程设计以提升个人职场竞争力为导向，高度专业化。同时，作为日本数字经济的中心，“一区”在成人教育的数字化转型上处于绝对领先地位。慕课（MOOCs）、在线职业培训平台（如Schoo）、AI适配学习系统等被广泛应用，打破了时空限制，提供了个性化的学习体验。这种模式的优势是资源集聚效应明显，能快速响应经济与技术的变革，但其弊端也在于过度商业化可能导致教育公平性缺失，部分课程费用高昂，且学习内容可能偏向功利，忽视人的全面发展与社区联结。
“二区”模式：公共主导、社区本位与地域活化
与“一区”形成鲜明对比，“二区”的成人教育发展逻辑迥然不同，其核心使命是应对地域社会课题，维系社区活力，促进地域振兴。
1. 驱动力量：公共政策支持与社区内生需求
“二区”成人教育主要由公共部门（特别是市町村政府）主导，并得到国家和都道府县层面的政策与财政倾斜。例如，日本文部科学省的“终身学习振兴事业”及总务省的“地域力创造事业”常向地方倾斜资源。核心实施机构是遍布全国的“公民馆”和“图书馆”，它们作为地域社会的“学习枢纽”，其功能远超教育本身，兼具社交、咨询、文化传承等多重角色。
2. 核心特征：地域课题解决型学习与“学社融合”
“二区”模式的核心特征是“地域关联性”与“融合”。其学习内容紧密围绕当地具体课题展开，形成“课题解决型学习”：
- 针对老龄化：开设健康管理、老年护理技能、预防失能讲座，并培养“地域支援专员”。
- 针对产业振兴：开展六次产业化（农业第六产业化）、旅游服务、本地特产电商营销等培训，直接服务于地方经济。
- 针对社区维系：组织地方史研究、传统工艺传承、防灾减灾培训等，强化居民的地域认同与自治能力。
此外，“二区”强力推行“学社融合”，即学校向社区开放，社区资源融入学校教育，鼓励各年龄段居民共同参与学习活动，以学习为纽带重建日益稀薄的地缘关系。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强化了教育的社会整合功能，直面地方发展痛点，但其挑战在于对公共财政依赖度高，专业师资与优质课程资源相对匮乏，且容易因人口持续减少而陷入需求不足的困境。
模式比较：内核、成效与困境的辩证分析
| 比较维度 | “一区”模式（都市圈） | “二区”模式（地方圈） |
|---|---|---|
| 核心驱动力 | 市场需求、个人职业发展 | 公共政策、地域社会课题 |
| 主导主体 | 市场机构、大学、企业 | 地方政府、公民馆、NPO |
| 核心目标 | 提升个人人力资本、促进产业创新 | 维系社区活力、促进地域振兴、保障学习权 |
| 内容特征 | 专业化、前沿化、国际化、数字化程度高 | 地域化、综合化、生活化、课题解决导向 |
| 优势 | 资源丰富、效率高、反应敏捷、技术先进 | 公平可及、增强社会资本、直面地方痛点、文化传承 |
| 主要困境 | 市场失灵导致公平性缺失、学习功利化、社区联结弱 | 资源依赖性强、专业师资不足、可持续发展压力大 |
两种模式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存在一定的渗透与协作。例如，“一区”的在线教育资源正通过卫星校园或网络向“二区”输送；“二区”独特的乡土课程与体验式学习也吸引着都市居民参与“地域交流学习”。然而，根本性的资源差距与目标差异，使得两者在相当长时期内仍将保持其主体特征。
启示与借鉴：对中国成人教育区域协调发展的思考
日本“一区二区”的成人教育发展模式，为我国在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战略背景下，构建差异化和协调性的终身学习体系提供了深刻启示。
1. 确立差异化的区域发展战略
应摒弃“一刀切”的成人教育发展思路。在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一区”类城市群，应鼓励市场和社会力量大力发展高端的、专业化的、数字化的职业与继续教育，打造终身学习创新高地。在广大中西部、东北及乡村等“二区”类地域，则需强化政府主体责任，以县级社区学院、开放大学体系、乡镇成人文化技术学校为支点，重点开展与本地产业发展、文化传承、社区治理紧密结合的“赋能型”教育。
2. 强化公共学习基础设施的“二区”布局
日本公民馆体系是“二区”成人教育的基石。我国可借鉴此经验，在城乡社区普遍建设集学习、活动、咨询于一体的综合性“社区学习中心”，并赋予其资源整合与课程开发职能，使其成为扎根地方的终身学习枢纽，而不仅仅是场地提供者。
3. 推动“数字赋能”与“在地优势”相结合
利用国家智慧教育平台等资源，大力推动优质数字化学习资源向欠发达地区辐射，破解师资瓶颈。同时，必须避免简单的资源搬运，要鼓励地方基于本土文化、产业和生态资源，开发独具特色的“在地化课程”，将数字化的“普适性优势”与本地的“特殊性价值”有机结合。
4. 构建跨区域学习资源协作网络
建立“一区”与“二区”之间的结对协作机制，鼓励都市高校、企业培训机构与地方社区学院、职业院校合作，通过师资交流、课程共建、学分互认等方式，促进资源流动。同时，可设计“都市居民乡村研学”、“地方人才都市研修”等项目，以学习为媒介促进城乡双向理解与交流。
结语
日本成人教育的“一区”与“二区”模式，揭示了在现代化进程中，终身学习体系必须回应不同空间尺度的社会经济发展需求。都市圈的效率与创新，和地方圈的公平与融合，共同构成了日本终身学习社会的两翼。其经验表明，一个健康的社会，既需要市场驱动、充满活力的“学习市场”，也需要公共支撑、富有温情的“学习共同体”。对于正在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教育体系的中国而言，关键在于承认差异、分类指导，在鼓励前沿探索的同时，坚守教育公平与社会正义的底线，让终身学习真正成为每个人实现自我发展和推动社会进步的有力工具，无论他身处繁华都市，还是宁静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