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小说命名考：古典文学中的欲望修辞》

在中国古典小说的谱系中，艳情小说以其对情欲主题的直白书写，构成了一个独特而隐秘的支流。其书名，作为作品最凝练的符号表征，不仅是进入文本世界的钥匙，更是一套精密的欲望修辞系统。这些书名在礼教森严的文化语境下，承担着吸引读者、暗示内容、规避审查与进行美学包装的多重功能，堪称古典文学中一种微妙的“命名政治”。

一、隐喻与象征：欲望的“曲径通幽”

古典艳情小说的命名，极少采用直露的欲望表达，而是大量借助隐喻与象征，构筑起一套雅俗共赏的符号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在于将情欲物象化、场景化与意境化。

1. 自然物象的欲望转喻

以自然界的花草、器物、天象来隐喻情色，是最常见的修辞策略。如《株林野史》，“株林”典出《诗经·陈风·株林》，暗指幽会之地，以地理空间暗示风流韵事。《桃花影》、《杏花天》、《海棠闹春》等，则以花期短暂、色泽艳丽的花朵，象征青春情欲的勃发与易逝。《巫山艳史》、《云雨缘》则直接化用“巫山云雨”这一经典性爱典故，使读者心领神会。这类命名将生物性的欲望升华为一种自然审美，赋予其某种“合法性”与诗意。

2. 闺阁器物的私密暗示

另一类常见的隐喻来自闺阁内的私密空间与器物。《绣榻野史》、《枕上晨钟》、《锦帐春》等，将“绣榻”、“枕”、“锦帐”这些与睡眠、身体密切相关的私密物品置于书名中，直接指向床帏之内的风情。《灯草和尚》则以“灯草”这一纤细、易燃之物，暗示故事的奇诡与欲望的炽热。这些命名将公共视野之外的私密空间符号化，成功激发了读者的窥探欲。

二、情节提要与类型标签：商业与传播的考量

艳情小说作为古代通俗文学商品，其书名往往承担着广告摘要的功能，通过高度概括核心情节或点明人物类型，精准吸引目标读者。

1. “记”、“史”、“传”的史传外壳

许多作品喜用“史”、“记”、“传”、“录”等看似严肃的史传文体命名，如《如意君传》、《痴婆子传》、《昭阳趣史》。这种命名策略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模仿正史，为通俗甚至“诲淫”的内容披上了一层庄重的外衣，提升了文本的“格调”；另一方面，“趣史”、“艳史”中的修饰词又泄露了其娱乐本质，形成一种雅俗之间的张力，满足了读者既追求刺激又需心理慰藉的矛盾心态。

2. 人物命名与类型化指向

直接以核心人物命名，并冠以特定标签，是另一类清晰有效的策略。《浪史》、《痴婆子传》、《空空幻》中的“浪”、“痴”、“空”，不仅点明了主人公的性格特质（放浪、痴情、虚幻），也预示了其命运与故事基调。《金石缘》、《玉楼春》则以“金石”、“玉楼”象征美好而坚固（或易碎）的情感关系。这类书名如同类型小说的标签，让读者在接触文本前便能产生明确的期待。

三、道德劝诫与反讽：名实之间的张力

一个尤为突出的现象是，大量艳情小说采用劝世、惩戒意味浓厚的书名，与书中露骨的情色描写形成尖锐反讽。这构成了艳情小说命名中最具文化深意的修辞悖论。

1. “惩劝”话语的挪用与架空

如《肉蒲团》又名《觉后禅》，标榜“劝人息欲，劝人秘欲，劝人贞欲”；《灯草和尚》序言称“深寓惩劝”；《株林野史》结尾亦有果报之说。这种“以淫止淫”的命名与说教框架，是作者和书商应对道德审查的普遍策略。它为作品的流通提供了“保护色”，将阅读行为辩解为一种道德修行。然而，在实际阅读体验中，漫长的欲望书写极大地消解了篇末仓促的劝诫，书名与内容形成“名实分离”的讽刺效果，反而暴露了礼教话语在面对人性欲望时的无力与虚伪。

2. “幻”、“空”、“梦”的虚无底色

《空空幻》、《红楼梦》（其风月描写亦属艳情支脉）、《春梦琐言》等，以“空”、“幻”、“梦”为名，从佛道思想中汲取资源，为情欲故事预设了一个虚无的哲学结局。这种命名在更高层次上完成了对欲望的叙述：既淋漓尽致地展现欲望的炽烈过程，又通过书名预先宣告其虚幻本质。它使得整个文本成为一种“欲望的寓言”，满足了纵情与超脱的双重心理需求。

四、雅俗之间的文字游戏：双关、典故与诗化

高明的艳情小说命名，往往也是文字艺术的体现，游走于雅俗文化的边缘，展现出独特的机巧。

1. 双关与藏词的运用

部分书名巧妙运用双关。《品花宝鉴》，“品花”实为品评男伶（“花”指像女子的男子），在风雅鉴赏的外衣下包裹同性恋题材。《闹花丛》，“闹”字既指百花争艳之景，亦暗喻风情热闹。这种语义的暧昧性，正是其吸引力的来源。

2. 典故的诗化提炼

一些书名脱胎于诗词典故，显得文雅含蓄。《巫山艳史》源自宋玉《高唐赋》；《桃红香暖》化用唐诗意境；《春柳莺》则兼具春情与离别的诗意。这类命名将欲望叙事接入古典诗词的抒情传统，提升了其美学品位，吸引了文人阶层的读者。

结语：作为文化症候的命名

综上所述，古代艳情小说的命名绝非随意为之，而是一套融合了文学传统、商业算计、道德规避与审美趣味的复杂修辞系统。它通过隐喻、反讽、提要和雅化等策略，在欲望表达与社会规范之间寻找狭缝，进行着小心翼翼的平衡。这些书名本身，已成为解读中国古代情欲观念、文学生产机制、雅俗文化互动以及社会心理结构的珍贵“症候”。它们如同一面面棱镜，折射出在礼教帷幕之下，人性本能如何以曲折、精巧甚至自相矛盾的方式，在文学的语言世界中寻求表达与安顿。对其的考察，不仅关乎文学史中一个特殊门类，更触及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欲”与“礼”、“言”与“意”、“名”与“实”的永恒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