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精神分裂被关8年 父亲称留在家里更安全
2013-11-13 22:01:50 来源:

13岁开始,精神分裂症患者王宏义被父亲关在家里,这一关就是8年。

3年前,媒体、医生和社区工作者将他“解救”出来。3年过去了,被“解救”的王宏义和其家人命运如何?

记者回访了解到,王宏义在公益机构帮助下病情有所好转,他父亲不知下落。而民间公益机构,越来越感觉到生存压力……

“王宏义,咱们把车擦一下,好吗?”10月23日西安市莲湖区星星残疾人阳光家园的园长助理石桂英话音刚毕,屋内传来一个男低音的回应。

“好。”

没多久,24岁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王宏义穿着红色运动外套、帆布裤,左手拎着脸盆,右肩搭着毛巾,快步带些小跑地来到水池旁,扭开水龙头,接满水,转身走出门外,挽起袖子,开始擦车。

王宏义在这家为提高精神病或智障患者自主生存能力的民办机构里生活了3年,周围邻居已没人太在意他还有病。

而3年前,王宏义刚来的时候,经常拉裤子,身上一股味,石桂英洗了半个月才把那个味洗掉。他不会刷牙,脸也不会洗,裤带也不会系,他能坐在原地待一整天……

被关住的青春

  从13岁到21岁,王宏义被父亲在家里关了8年

位于西安市星火路附近的省纺织品公司家属院,是王宏义生活21年的地方。

但大多数邻居对于王宏义的印象仍停留在他13岁以前。

“这个娃小的时候,嘴甜,见了大人就喊爷爷、叔叔,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也没看出有啥毛病。”门房任师傅说。

但王宏义13岁那年起,家属院的大人和孩子们渐渐发现,这个孩子不再去上学,家属院里孩子最多的地方,也没了他的身影。

从王宏义母亲的絮叨中,人们知道了答案—王宏义被他的父亲王金柱关在了家里不让出去。

“同学总欺负我娃,我娃留在家里更安全。”王金柱给出的理由让人匪夷所思。谁也没想到,这一关,就是8年。

在王家,不但王宏义不出门,邻居们也很少见到王金柱。

如今已58岁的王金柱,2000年下岗回家,当时王宏义还在上小学,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是靠王金柱的妻子卖报纸。

由于贫困,社区工作人员和他家打了十几年交道,常派人去探望,并给他家办了低保,逢年过节还带着米面油去慰问。但王金柱从来不给开门,就算亲戚来了,也只能将带来的东西留在门房,久而久之亲戚也不来了。

渐渐地,邻居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无论春夏秋冬,王金柱家的窗帘总是紧闭着,屋里很少开灯,他们一家三口每天在干什么,邻居们根本不知道。“有时他们家很久都不出去买菜,可买一次,就是好几袋子。”王金柱和妻子常吵架,这似乎成了王金柱家唯一的动静。

  “解救”行动

  媒体报道后,王宏义被送到精神医院

2010年7月5日,随着大量媒体、医生和社区工作人员的到来,人们才进入王宏义生活了8年的“世界”。

这是一间37平方米的房子,那是1989年,王金柱刚结婚时,原单位分给他的老房子,屋里包括厨房在内共3间。

推开防盗铁门,一股发霉的味道袭来,呛得人喘不过气。屋内墙皮几乎全部脱落,卧室角落的黑白电视机上落了厚厚的灰,屋内仅有一盏电灯。厨房案板上的苍蝇像一颗颗绿豆一样,爬了厚厚一层……而王宏义蜷缩着身子趴在里屋的床上,用不停颤抖的手指搓着身上的污垢,嘴里还喃喃自语,不知说着什么。

“每天都这样,娃脑子有问题。”王金柱放低声音说。

就在记者到来的前几天,王宏义的妈妈死在家里。

去拉王宏义母亲的遗体当天,人们看到王宏义和他母亲躺在一起,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分不清哪一个是死者。

“他母亲的尸体已经腐烂变质了三四天,熏得邻居受不了了,去居委会投诉,大家才发现。而他和他爸天天睡在那张床上,也没觉得有啥,还以为他妈在睡觉……”西安市莲湖区星星残疾人阳光家园园长马治义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感慨道:“13岁到21岁,多么好的青春,被关在家里,如果没有媒体报道,没有社区的介入,王宏义这辈子就算毁了。”

经王金柱同意,王宏义被送到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免费治疗。

在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发现王宏义表情淡漠、注意力不集中,外人很难与他交流,而且思维认知较缓慢,认知、情感、意志行为与环境不协调,而且他的记忆仍停留在13岁以前。医生诊断他患有慢性内向型精神分裂症。

很多人将王宏义患病的原因归罪于他的父亲王金柱,但没过多久,王金柱也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

经过83天的送院免费治疗,王宏义符合临床出院标准,鉴于他家庭的缘故,2010年9月28日,王宏义来到了西安市莲湖区星星残疾人阳光家园。

  儿子离家后

  家里着火了,孤独的父亲失踪了

王宏义离家后,王金柱的精神状态就不如从前。

如同往常,王金柱还经常待在家里,谁敲门都不开,有时会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邻居们也发现了他的改变,有时,王金柱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甚至到了深夜,他还不回家。

一年前,王金柱和邻居因琐事吵架,对方骂了一句“你死在屋里臭了都没人管”。

这句话对他刺激很大。他不断唠叨与邻居那些过往的矛盾,质疑媳妇死得蹊跷,说自己打工辛苦攒了四万八千块钱被贼偷了,说小区门卫拉电闸,烧坏了屋里的电灯泡。

  有人听见他长叹说:“我孤独啊……”

2011年初,马治义曾找过王金柱,希望王金柱把王宏义接回去住两天,感受一下家的温暖,这有利于王宏义恢复。但王金柱说什么也不接,还说连自己都管不好,哪有能力管好王宏义。

王金柱一直以为,是政府在掏钱照顾着王宏义。实际上,王宏义在阳光家园的生活是靠430元低保维持着,而家园的优惠价是每月760元。

“实际上,是我们不断往里贴钱……”马治义说。

社区工作人员向残联和民政部门给王宏义申请了费用,但因为各种因素申请到的钱非常少。

以前的单位让王金柱回去上班,王金柱不同意。每月他有300元的下岗工资,但扣完养老等各种社会保险后,到手的钱,少得可怜。“你找个工作吧。”社区工作人员曾劝他。

“我才不工作呢,挣的钱都被贼偷了。”王金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今年10月27日,马治义说,他已经好久没见到王金柱了。

从2010年9月28日,王宏义来到家园后,王金柱仅来过三次,前两次是2010年冬至和2011年春节,他和王宏义在家园吃的饺子、过的年。最后一次是半年前。之后,王金柱家发生过一次火灾,窗户玻璃全打碎了,屋里烧得比以前更黑,从火场逃出来的王金柱没过多久,离开了家,从此再无音讯。

  >>维持中的家园

  缴不起房租或暖气费时,摆地摊应急

马治义表示,无论王金柱回不回来,只要阳光家园还在,王宏义就能在这里生活下去。

马治义是一家食品加工厂的老板,成立西安市莲湖区星星残疾人阳光家园主要是因为他的妹妹。他的妹妹也患有精神分裂症,起初,马治义想法很简单,照顾一个和照顾几个没多大区别,另一方面,他还认为,作为企业家,这样也算回馈社会。

莲湖区星星残疾人阳光家园是专门针对智障及重度精神病患者康复的民间公益机构,经过培训,让智障及重度精神病患者能够从事社区庇护性工作。开办之初,区残联给了阳光家园15万元的启动资金。租房、购买办公用品、雇人……很快,这笔启动资金所剩无几。

“没啥,剩下靠我自己……”马治义认为,自己能管好一家企业,做公益还能比企业难?

如今,马治义认为自己当初的想法太天真。

一些进入家园的孩子家庭条件并不好,每个月几百元的托养费往往不能按时交,有的甚至要拖很长时间。

水电费、房费、员工工资……每个月的支出都在盯着马治义的钱包,亲友们开始抱怨,认为马治义不该参与进来。近几年,物价不断上涨,也让这类家园的生存雪上加霜。

遇到临时缴不起房租或暖气费时,马治义无奈地跑到八仙庵附近摆地摊,卖掉自己积攒多年的文物,换点钱,给家园应急。

一度,马治义想打破家园这种依靠不断“输血”的经营模式,希望其自身形成一种“造血”模式自给自足。

马治义将园内表现较好的孩子送到自己的食品加工厂上班,原本想提升他们的生存能力,但一些孩子的家长或外人认为,马治义在让园里的孩子给他打工。

其中一名家长跑来找马治义,说:“既然我娃在你这里打工,我们以后的入园钱就不交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娃点零花钱……”

有朋友觉得马治义不容易,答应每月赞助200元给园里一个孩子,马治义帮他选了一个家庭相对贫困的孩子。一段时间后,这个孩子恢复比较好,家长决定让孩子回家,但没多久,家长跑来找马治义,让马治义将赞助款给她,“她说这是她娃的钱”。

马治义说,他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把人都逼疯了。”

“这就是现状,搞公益让我再怎么疲惫我都心甘情愿,但我实在受不了有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了啥……”马治义提高声调说,不是没想过将家园关闭,但看看那些孩子,就怕他们以后没人管。

>>“负责任”与“不负责任”

  相比弃之不理,“锁起来”也许是一种“负责任”的办法

当年王宏义被解救的事情,在莲湖区很轰动,也不知是否跟此事有关,当年,莲湖区将重症精神病患者接到医院免费治疗的名额从原先的20名增加到200名。

48岁的李想(化名)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王宏义的事情。他是莲湖区一社区负责办理残疾人各项服务业务的工作人员。关注王宏义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妹妹也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

李想妹妹患病的原因很蹊跷,上班时,机器压断了一根手指,之后,妹妹就疯了。每次犯病她都爱往外跑。“要是个猫,是个狗,丢了就丢了,但人不见了,你不着急?”报警、去妹妹熟悉地方、满大街贴寻人启事……妹妹丢了,他就找,有时,上一次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还没揭,这一次又丢了,社区民警和他一家也成了熟人,每次李想找来,还没开口,社区民警就会直接问他:“你妹不是又丢了吧。”

李想觉得,重度精神病患者就像吸毒者,犯病了,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吃药,药一吃,人能稳定几天,不吃,就可能犯病。

究竟精神病人看病要花多少钱?李想记得,一次妹妹的病比较严重,不得已,将妹妹送到了西安一家较好的精神病医院,3个月下来,药费1.7万余元。

看着医院的结算单,想了一下自己一个月1150元的工资,李想苦笑着,直摇头。

一直没成家的李想认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倒没啥,还要拖累父母无法安享晚年。

几年前,妹妹犯病的时候,邻居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路过,妹妹拿着老太太的拐棍,把老太太脑袋打出一个血疙瘩。李想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妹妹这一棍子下去,1个多月的药费又不见了。

有时,电视上会有精神病人被锁在家中的新闻,每当看到这里,李想就认为记者根本不了解情况,在他看来,“不负责任”的家属很可能会选择弃之不理,任其流浪,相比较而言,一些将患者锁起来的家属是“负责任”的,谁也无法保障,患者的一次肇事,很可能会成为压倒整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2004年,国家“重性精神疾病管理治疗项目”在西安市雁塔区和渭南市临渭区试点免费治疗,2011年,陕西省社保也大幅提升重症精神病人的报销比例。

“像憋在水里一样,药费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政策出来,总算能让人喘口气。”李想说,只要带着患者和监护人的身份证、户口本就可以将人先送医院,后办手续,3个月治疗后,病情基本能恢复到发病前的状态。“我们也最多付一下伙食费。”“现在有政策了,你又是干这个的,为什么不把你妹寄养到社区?”听到很多人的疑问,李想总是笑着摇头,他自己就是街道办这一级负责残疾的专员,所能做的工作也就是了解病人的大概情况联系专业医院,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

李想只能将妹妹放在家里,每天按时吃药。而这,成了他最头疼的事情。“她根本不会配合你吃药,你给她吃药,她认为你要害她、偷她的东西……硬来,刚送进嘴里,又吐出来,劲比你还大,我爸妈加上我都把药弄不到她嘴里……”

  未来在何方?

  卫生机构、社区与家庭如何合作……

按照2011年8月30日开始实施的《西安市收治严重危害社会安全精神障碍患者办法》规定,被收治人员出院后,公安机关派出机构以及其所在地的精神卫生机构、社区医疗服务机构应当与其家庭建立合作关系,共同做好后续治疗康复工作。

所在地的精神卫生机构、社区与家庭如何建立合作关系?该办法并未说明。

“人家家属不配合,不吃药,我们也没太好的办法。”李想说,不按时服药的患者,病情容易复发,待复发后,由他们说服,再送到医院,但出院没多久,如再不坚持服药,还有二次入院的可能。

李想总觉得,王宏义是幸运的。但马治义很担心,如果家园不在了,王宏义该去哪?

社区工作人员也表示,如果他恢复好了,出来给找份工作,扫个垃圾什么的,这样就不用操那么多心。如今,按时服药的王宏义恢复效果挺好,距离他最后一次发病已经过去1年多了。

马治义还记得王宏义上次发病时的样子:当天是由省残联举办的残疾人足球赛,家园的老师带着王宏义和其他孩子一起参加了这场比赛,比赛期间,突降大雨,其他人都去避雨,一没留神,王宏义独自来到跑道上,任老师们如何叫他,毫不动弹,大雨打在他的身上,他仰面朝天,发出异样的大笑……

送院治疗3个月后,王宏义再次康复。

马治义也不知道,王宏义下一次发病,会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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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