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寸心丈量万里河山:郑联学的丹青行旅与精神原乡
2026-01-05 11:40:00 来源:极目新闻

晨光还在云隙间酝酿,他画室的窗纸已透出朦胧的青灰;夜色漫过远山许久,案头那盏灯仍将孤峭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宣纸上。对郑联学而言,画笔是握在手心的犁铧,宣纸便是待耕的田畴——每一笔落下,都似犁尖破开沉睡的泥土,在墨色的深痕里埋下根脉;每一滴墨晕开,都如春雨渗入龟裂的大地,从看不见的深处唤醒生机。这是一场无声的躬耕,以寸心丈量万里河山,以汗血浇灌笔墨的花枝。

郑联学

他的艺术种子,早在风声鹤唳的年代便悄然深埋。母亲多才,却困于时代的湍流;两位叔叔是乡野里的文人,在板壁楼上藏着一个被禁的文学江湖。一年级的小儿,赤脚爬上吱呀的木梯,在《三国》《红楼》的残卷里触摸未冷却的体温;趁幺叔下田,偷抚二胡不成调的弦,直到马尾稀疏如秋草;爷爷家的白墙是他最早的画卷,鸡犬牛羊在石灰的底色上奔走,换来的呵斥声里,却落下一粒不灭的火星。小学音乐课上,老师对着简谱茫然,而他已在母亲的哼唱里,听懂了山川与流水的韵脚。

初高中岁月,美育的田野荒芜如沙漠。他像守护一簇野火般捂着那点热爱,在课本的边角、废纸的背面,偷偷勾勒着无人知晓的山水。十七岁那年,县文化馆的美术培训班如一扇忽然打开的窗,光涌了进来——他第一次系统地握住炭笔,在粗糙的画纸上抚摸石膏像冰冷的轮廓。启蒙老师杨楚为他推开另一扇门:门后是水墨的烟云,是笔锋在纸上行走时如松涛般的呼吸。此后经年,他从事工艺美术,在规整的图案与色彩间谋生,心底却始终有一片未被驯服的旷野,渴望着大写意的磅礴。直到考入南京师范大学,他才真正踏入中国画的殿堂,将笔墨的法则一一融入血脉。毕业后三十余载,他的职业是摄影,可镜头框住的风景,总在暗房里悄悄洇成水墨的意象。2014年,他考入中国国家画院范扬研修班,仿佛远游的舟子终于归港——半生波涛,皆沉淀为砚池里的深泓。

他的师承,是一条向传统深处溯源的河流。早年痴迷石涛、八大的简淡空灵,在疏朗的笔墨间呼吸着写意的清风;后潜心追摹黄宾虹,于浑厚华滋的积墨里,触摸到山岳在纸背下的隆隆心跳。《芥子园画谱》是他的基石,一树一石,皆从经典的筋骨里长出血肉。贾又福的苍茫、范扬的洒脱,亦如远山的回响,融入他自己的嗓音。经年累月的咀嚼与反刍,让他的笔锋近年愈发圆融通脱——水与墨在纸上相遇时,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久别重逢的缠绵与共生。

在他的山水世界里,传统不是一座需要跪拜的碑,而是一条可以乘筏而下的活水。他重构写生,以散点透视的东方之眼,与山川进行一场不设藩篱的对话。三峡的激流、清江的碧涧,不仅是地貌,更是浸透地域精魂的文化血脉。他以此入画,让古老的山水范式,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骨骼与体温。鄂西的沃土赋予他双重的基因:既有文人的清逸与孤往,又有乡土的浑朴与深情。绛色与石青在宣纸上交响,重彩与大写意互破互生——他的山水,从来不是对自然的临摹,而是将漂泊的现代灵魂,安放于笔墨构建的精神原乡。北方的雄浑与南方的温润,在他的腕下交融成一种崭新的方言,既说出千峰万壑的壮阔,也低吟着一草一木的微光。

这份如农人般的深耕,终让艺术的籽实饱满垂枝。如今的郑联学,身负多重身份:国家画院范扬工作室的画家、三峡画院的使者、民盟美术院的成员、湖北省美协的一分子……然而所有这些名衔,在那一盏孤灯映照的案头,都悄然褪去。他仍是那个砚田的犁夫,以半生阅历为墨,以寸心热血为泉,在无垠的素白上,一垄一垄,开垦着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的山河梦。

翰墨长河,流不尽耕者的汗滴;素纸无垠,铺展着未竟的远征。愿他的笔锋永远饱含大地的渴意,在岁月的宣纸上,犁出更深、更广的绿意与峥嵘——不负童年那簇不灭的火,不负此身所在的壮阔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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