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通讯员黄华斌
出十堰城一路向北,溯汉江而上,过陕西白河县,郧西的轮廓才在云雾里露出边角。再往深处,秦岭的苍翠与汉水的清冽都成了匆匆背景,一路险境,山路狭窄崎岖,坡陡弯急,一路可见落石,还未化完的积雪,再浓的睡意也经不住一路颠簸。三个小时后,终于到达目的地——郧西县景阳乡。
此行,受汉江师范学院胡文江教授邀请,我和华中师范大学秦在东教授、武汉大学王怀民教授等一行赴郧西调研。只为探寻大山深处一道独特的风景——“学霸村”的密码与“乡贤反哺”的温暖篇章。
脚踩着海拔1400米的土地,看着散落于山腰的一栋栋白色小楼。谁能想到,这些看似普通的村落里,几乎每家都有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谁能想到,从这里走出的学子中,大多是武大、华科、中山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北航、西安交大等一批名校生;谁又能想到,这里是郧西第一个“北大生”诞生地,更有六年诞生三个“清北生”的奇迹。村支书向我们一一介绍这些“学霸”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浸透着自豪。这些寒门子弟,当年背着大米或红薯,翻山越岭,埋头苦读,一脚泥水踩出的路,硬是通到了山外的大学堂。

山坳里的尚坪小学,修葺一新。熊校长向我们介绍学校的历史、现状和当年“学霸”们求学的艰辛。五年前,这里还有近300名孩子,而今只剩下30名孩子,8名老师。这些孩子,远得离家有15公里的山路,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开始了学校寄宿的独立生活,一周才能回家一次。老师们每天要在半夜11:00-3:00之间,多次起床照看这些孩子睡得好不好。熊校长是土生土长的景阳人,从未想过离开这里。讲述着这些乡村孩子当年读书的故事,如数家珍。他告诉我们,每年春节,乡亲们请客可以不请干部,也一定要请孩子的老师和校长。孩子交到学校,家长比放在自己怀里都安心。原来,家校关系,就如同人与自然一样关系和谐;就像山上的松柏和青藤,根连着根,藤绕着树,相互依靠。

泥沟中学的大门口,“从泥沟走向世界”七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40名“学霸简介”构成的荣誉墙,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藏着一段奋斗的故事,诉说着这所乡村中学的辉煌。郧阳区教育局柯局长、景阳乡党委晏书记、曾乡长等站在荣誉墙前,脸上没有半分“穷乡僻壤”的落寞,反而浑身透着一股打心底的自信和力量。座谈会上,学霸的家长代表、教师代表说起往事,眼里满是光。“教育改变命运”“教师成就学生”,那些曾经的苦难、辛酸早已被幸福和荣耀所融化。朱泽恩笑着讲起“父子同上大学”的趣事,吴德宝望着窗外的大山,语气里全是满足:“这片土好啊,地下埋着我的祖宗,地上洒满了我的童年快乐,这40年我没有白活。”田承艳讲述学霸“借书”的故事,为一个带动一批的家族式考大学而激动不已。朱义全提及每一个“学霸”的名字,就像是数着自己家的孩子的荣耀。

泥沟中学,因地而名。这里群山环抱着一大一小两条泥沟,像是上天故意埋下的伏笔。小泥沟出“学霸”,大泥沟出“老板”。当襄渝铁路每天来往的绿皮火车从汉江边驰过时,也激活了这些不曾读过多少书的寒门子弟不甘贫穷的心。他们一个接一个,接二连三地从这里走向成都、武汉、西安等都市。几十年的打拼,终于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活出了不平凡的人生。从大泥沟走出去的这些企业家,衣锦还乡却不忘反哺家乡,为全乡中小学师生捐赠校服、空调,在景阳中学设置师生奖学金,累计捐赠资金达1400万元。据说,某次捐赠会现场,看到一个个老板在台上捐款时,坐在下面的家长们也跟着捐,一百,两百。这份厚重的桑梓情怀温暖和照亮了一群又一群、一批又一批乡村孩子,令人感佩动容。
探索“学霸村”背后的密码,这是我们此行调研的课题。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课题调研,分明就是一堂“行走的思政课”。谁说寒门再难出贵子?泥沟的“学霸现象”,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它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泥泞走向世界、从封闭走向开放、从个体打拼变成一群人的教育共富。这条路,就像汉江边的山路,走的人多了,坑坑洼洼的地方总会被踩平,狭窄的路总会被拓宽,再拓宽。

“学霸”何以聚集性涌现?是父母把“读书能改变命运”的信念刻进了骨子里,是朋辈之间你追我赶的劲头相互感染,是寒门子弟不服输的志气撑着往前走,是全乡人对知识的敬畏护着求学路,更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景阳乡党委书记晏光华说:“在咱这,有个老规矩——报纸、教材、作业本,绝对不能带进厕所,这是对知识的敬重。干部走访农户,进门先问家里有没有读书郞,读书怎么样。”是啊,读书能改变命运,教育才能真正脱贫,这话在景阳乡,不是一句口号,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真理,然后变成一个地域代际间的信念传承与持久接力。